永远的《百鸟朝凤》|漯河名城网——漯河门户网站,漯河新闻网,漯河发布

郭晓华



又是一年春草绿。

杨柳吐芽,随微风轻轻摩挲粗糙的树干,仿佛新生一代对供养它的祖辈儿的无限感激与爱恋。

树下,我想起了爷爷,如果活到现在,他已然是103岁的老神仙了,但是他没有成为老神仙,于1993年冬月24凌晨与世长辞,时年78岁。

让时光回到三十多年前。

爷爷一米八的个头,身材魁梧,健硕,哥哥说爷爷剑眉透着硬气,让人害怕,我说爷爷慈目溢出和气,可敬可亲。

爷爷是个民间唢呐手,古乐班的头儿,《百鸟朝凤》是他的拿手吹奏。打我记事儿起,大哥就在接受训练,二哥在我十岁的时候也“弃文学艺”了。“练功”①的时段,无论严冬还是酷暑,每天早上五点钟,爷爷必定领着他俩出门,田间地头,庄稼小草,大树晨空都是他们的听众。晚饭后就在家里练习跟节奏。家里的练习过程很严格,调高值、平稳度、熟练度逐项细致操作,他就在旁边坐着侧耳倾听,手里打着节奏。那打节奏的棍棍儿,可是一条“戒尺”呢,一不小心就落到哥哥身边的家具上了。“啪啪”的响声,惊得人不得不振作精神,全神贯注去练习。我偶尔也在一旁看着,虽然不知道吹的调调是啥,但是,爷爷也没让我闲着,给我一小截实木棒,一只小木碗,让我看他脚尖在地上一下一下地击打地面,跟上他的节奏去敲打小碗。他总是笑眯眯地看着我,节奏乱了就手把手地带着。我那时想:“爷爷很好啊,为啥哥哥们说爷爷很厉害,很吓人呢?”

有时候也练习换气②。那是唢呐吹奏手们必备的技能。拿一只水碗,给一根苇子的空管(类似于我们今日的吸管),深吸一口气把苇子管的一头儿浸入水中往水碗中吹,气尽换气,换气的标准时间就是上一波水泡消失之前,下一波水泡必须冒出来,所以难度特高。每个晚上,看哥哥们“咕嘟咕嘟”地吹气泡,我觉得很好玩,爷爷就给眼巴巴的我准备道具,任我玩着,我吹不好,爷爷会哈哈大笑,哥哥们吹不好,会挨训,重来。惹得比我大不了几岁的二哥很是眼红。

令他眼红的不止是这。

每天早上母亲都会为爷爷准备一碗鸡蛋羹,算着时间在他领哥哥们练功归家后能及时喝上热乎的。而他也算着时间等着早学后回家的我,每次我到家,必定有半碗热乎的鸡蛋羹在老老实实地等着我,它的旁边就是看着我香甜地喝着而眯眯笑的爷爷。二哥经常为这事儿取笑我:“吃嘴吧儿,长不大儿!”但是我才不计较呢,我只知道那是爷爷给我的专享待遇,我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只有我能享受得到。母亲说,我是爷爷的“小奶干儿”,有句俗话说“小奶干儿敬上天儿。”说的就是爷爷待我的态度。

 


母亲还说,爷爷虽然对待技艺学习要求苛刻,但他是心地最良善的人,尤其是对贫苦的人。

在他们那个年代,虽然民间古乐班是地位低下,等同于“要饭吃”的,但是,凭着手艺是能解决肚皮问题的。那时候三乡五里,十里八村的人家办个白事,都是要请古乐班的。吹吹打打,赏碗饭吃。每逢那时,就有流浪汉或者是村里饿着肚皮的人到古乐班的跟前,盯着桌上的饭菜迈不动脚步,爷爷就适当的给每个人分一些去吃,却从来也没有往家里带回来一点儿。为此,爷爷的口碑很好,方圆十几里的人都知道大刘村有个郭峰,是个手艺高,心底好的人。

而他的良善之举,也为自己免去了好多麻烦。父亲说,他们那时出门办事儿③都是步行,有时候路途较远,半夜都得动身。为了抄近路,经常途径荒草野地。在那个不平静的年代,就经常会和“趟将”(我们说的土匪)不期而遇,然后平安通过。经典台词就是:

“谁?干什么的?”

“郭峰,古乐班的。”

“郭峰?过去吧。”

在今天的我看来,这无疑都是爷爷广施善行得来的。说到他最大的收获,我觉得是奶奶。

奶奶老家在十五里店,当年跟着她的妈妈要饭遇到了爷爷,得了饭吃。太奶奶觉得爷爷是救命大恩人,把女儿许配给爷爷了。其实爷爷当年也有相爱对象,但是地主不愿意把宝贝女嫁给一个“要饭的”,硬生生拆散了一对鸳鸯让闺女攀了高枝。奶奶的到来让爷爷有了完整的家,每日早出晚归有了牵挂,子得以孙后继。而我的两个哥哥也在爷爷严格的训练和教导下,技艺精湛,在爷爷暮年体衰的时候,接管了古乐班,至今以此为生。

 


爷爷走的那年我初三住校。

一天正早读,一位走读生冲到我身边,趴我耳朵边说:“你家里人让你回家呢,说你爷爷不在了。”我当时大脑一懵,连假都没请,扔下书就跑出了教室。

冬月的六点多钟,天才蒙蒙亮,寒风透骨,我一路狂奔,想象不到“爷爷不在了”是个什么景象。只知道眼泪一个劲地往外窜,模糊了眼镜,挡住了视线,让灰蒙蒙的视界更昏暗了。干脆摘下眼镜,跌跌撞撞地往家跑。寒风吹着爬满了泪水的脸,不知道是哪里疼。

一脚跨进大门,看到正在门口忙活的父亲,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没听清父亲说了句什么,也没顾上回应,直冲到堂屋......

我看到了!

昏黄的灯光下,一张芦席铺在麦秸上,一条棉被,盖在芦席上,而它们之中躺着的,那个一动不动的,正是那天天看见我就眯眯笑的爷爷!

我“扑通”一声跪下去,趴在棉被上,不!是爷爷胸前,哭了个天昏地暗。妈妈和两个姑姑拉我起来,劝我不哭。但是,不能啊!从此放学回家,家门口再也没有这个笑眯眯的老佛爷了,没有谁神秘地跟我说:“乖,来,给你个好吃的!”然后领着我去他那我眼中的宝库摸出来想不到的小零食;也没有谁说:“走,跟爷爷看戏去!”然后骑车带着我逛遍会场,只为了满足我的小嘴;更没有谁愿意任我闹任我疯了......

我想掀开棉被看看爷爷的颜面,姑姑说不兴。顷刻间刚刚止住的泪水就又涌出眼眶,周一返校,一别成永远!我心痛至极:弥留之际,爷爷是不是也在念叨着我?有没有责怪我为什么几天都不回家看看他?或许他不会怪我?或许他也想让我专心学习?

一切都不能回转了。

爷爷下葬那天,他的徒子徒孙都来了,得意门生带来一台录音机,播放着爷爷喜欢的那曲《百鸟朝凤》,安放于爷爷身边。欢快的唢呐声中,我又看见了爷爷双手架着唢呐,鼓着腮帮,身体随节奏一晃一晃地在吹奏,面部还是那样表情多变,仿佛自己就是那传情达意的百鸟,那只凤凰......我在坟边长跪不起,母亲知道个中缘由,默默地陪着我,直到我意识到,身边还有母亲要体谅,家里还有奶奶要陪伴才起身回转。

但是,此生之憾永远刻在心中。

如今,爷爷奶奶的照片在娘家堂屋常驻。每次回到娘家,我都会呆呆地看着他们,会想起往事,会嗅到味道,会听到声音。我知道,天堂的他们,肯定也是在注视着我的。


又是一年清明至,“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别离处”。庚子年的特殊清明,我唯有在这里怅望灰天,让纷纷细雨带去我的思念。还好有强大的网络,爷爷,我将要把您和奶奶请到我们的“幸福一家亲”家族群里了,血脉相连的亲人们,您的子子孙孙们都将在那里寄托哀思,但愿无孔不入的网络能把我们的心愿传达到天国。而我,也会播放这首您最爱吹,我经常听的《百鸟朝凤》。

就让我和您,我们和您一起“百鸟朝凤起,阴阳共此时”吧!


①练功:把吹唢呐、吹笙的基本功练习称作练功。

②换气:吹奏期间简短快速的吸气呼气,唢呐吹奏换气时,音不能断。

③办事儿:古乐班去事主家里吹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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