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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鞋

   作者:田建中


 

入秋以来,窗外的秋雨下得没完没了,下得缠绵纷飞,下得淋漓尽致,下得劲头十足,好像要故意跟人较劲似的,恨不得强迫让每天在忙碌中生活,在生活中忙碌的人们停下不懈的脚步,好好在家里歇歇,好好欣赏一下身边每天都熟视无睹的风景。

听着窗外密密麻麻、节奏紧迫的雨滴声,我的思绪又回到了儿时我在大伾山脚下小田庄的故事。

9岁那年的秋天,们家里来了送喜帖的人。 喜帖就是即将要举办结婚典礼的人家,给亲朋好友下发的正式邀请对方参加婚礼的通知。在我们那里这是一件很严肃认真庄重的事情。办事的人家在发每一张请帖之前都会谨慎考虑,综合权衡利弊,综合考虑相互之间关系的亲近远疏,以及是否有长期来往的必要才会做出决定。一旦发出就不能收回。接到请帖的人家无论有多大的事情,都要按时如约参加,否则就是对人家最大的不敬和羞辱。

因发请帖闹矛盾甚至结下仇怨的很多。所以,每户人家对请帖都很重视。

一旦接到请帖,人们就会说:“被大帖坠着呢!”意思,这是最近最重要的事情,其他事情就要让路和放在次要的位置了。

许多人家担心把请帖上的事情万一忘掉了,都会把请帖放在家里堂屋客桌里面供神龛的前面最显眼的地方。因为每天这个地方是看的最多的地方,以提醒全家人一定要在规定的时间和地点准时赶到,以表示对对方的尊重和重视,表明双方关系和感情的牢固。

喜帖是我远在海南当兵的二哥的一个浚县战友家发来的。二哥和这个老乡战友关系最好,毕竟在遥远的海南南沙群岛礁盘上守防当兵,有一个同乡是件很令人激动和欣慰的事。每次他们两个任何一个回河南浚县探亲,都会一定到对方的家里慰问和看望对方的家人,带去对亲人的问候和祝愿。所以,家里的两家老人也平时关系走得比较近。过年过节双方都相互走动。是超越了亲戚亲情以外的非同寻常的另一种亲密关系。是战友情的一种延伸和延续。遥远的远不可及的南沙把两家人的心拉的很近很近。

现在是二哥这个战友的亲哥哥要结婚。对方还正式下了极其庄重的请帖。我爹娘很欣慰又很为难。欣慰对方看得起我们这个极其贫穷的家,为难的是要拿出数目不菲的礼金,这对于我们家来说,是件很棘手困难的事。少了实在不好意思拿,多了实在拿不出来。总不能这些钱也去借吧。再说谁家会借给我们呢?借了啥时能还得上呢?

讲到这里顺便说一下,还有一个我一直回避,极不愿提起的情况。俺爹当时已经得了当时非常严重的肺结核,从我记事起我爹就得了这种在当时那个年代最可怕的病。每天都要打针、吃药,一点稍重的体力活都无法干,稍微累一点就吐血。在此之前都进了无数次的医院,连医生都变成熟人了。每次去医院,我都能看到医生对我爹病况无奈、无助的眼神。

每年春节时别的小伙伴高高兴兴拿到的压岁钱,仅仅只是在我手里走走过场而已,还没在我衣兜里暖热,就会及时让我娘给拿走而充作他用了。再说我家也没啥亲戚,除了两个穷的和我家几乎一样光徒四壁的姨和姑姑以外,我的童年里没有到其他亲戚家走动过。穷人的亲戚都是剩下的靠亲情实在无法割断的那些。

我们村里一个村干部曾对着我爹蜡黄消瘦的脸高傲轻蔑地说过:“你们家就是有八个儿子,会有啥能耐,将来肯定是八个光棍!穷得老鼠到你们家都会含着眼泪出来的主!就那样,谁家闺女嫁给你们那真是瞎眼、脑子有毛病”。另一个在外村当了小学校长的人对我娘不屑地说:“八个孩儿里肯定出不了一个大学生。坟头上八辈儿也没长出大学生的草,个个都是睁眼瞎。”!这些话在我爹我娘每晚在和我一起干活劳累时,不知道给我说了多少遍。每一次都像锋利的钉子一样深深无情地扎进我幼小、要强的心里,每次都似乎要扎出血来也要咬着牙默默承受。

我娘在无数次悄悄痛哭后,就坚定一个信念和愿望,无论如何,想尽一切办法都要延缓我爹的生命,哪怕我爹是个废人,只要有口气,就是一家之主,就是我们这个九个孩子的天。我们就是有爹的孩子,就能撑着这个家往下走下去。

但为了维持我爹的病,光药费都是一大笔开销。幸亏我二哥在南沙当海军,他总是积极表现,取得领导和战友的信任和同情,适当想法从部队求人弄些药,每月定期寄回来。我家里装盐、装咸菜、装油的瓶子都是那时用过的大药瓶子。现在,一般的亲戚结婚,能拿出5元的礼金都是很有面子的了,而10元就是很大的一份礼金了。因为当时最大的人民币才是10元的。我娘那几天都在为礼金从何而来而愁眉不展。另外一个是如何去,谁去的问题。这样大的场合,按说我爹我娘都要去,才算是给人家面子,如果礼金更重些,还可以带孩子去,显得更有诚意。关键是我家兄弟们多,总不能除了我上班的大哥、当兵的二哥、三哥都去吧。那也有兄弟5个呢。其实对于孩子来说,这样的场合没有不想去的,热闹、喜庆,还能吃上难得的一次盛宴,我们那里叫“吃大桌”!这可是比过年都丰盛的食物啊。想起来口水都禁不住流出来了。所以,我最想去,但我不知道如何说服我娘,我也知道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只能眼巴巴地等着我娘的决定。

等待地时间是最难熬的!因为不知道是啥结果,尤其是对自己想得到的结果而不得而知,那是很令人窒息的等待!其中包含着无比强烈的欲望。强烈到除了这件事,脑子里其他什么都没有。

离婚礼庆典的日子越来越近,我总是趁家里没人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看请帖上面红纸黑字写的婚礼时间,不止一次地幻想着自己在宴席上尽情吃喝的满足样子,连那张喜帖的纸都快让我摸烂了。

离要去的日子只剩下三天了,我像个等待判决的犯人一样想早点知道结果。哪怕是我最不想得到的结果。

每次看到我娘的眼睛,她都是平淡中带着无奈地的眼神,似乎总是欲言又止。我有种如鲠在喉的难受,浑身的不自在。

我想了无数个夜晚,我决定找个理由,对!找个恰当合理的理由帮我娘。因为我手里还悄悄地存着我卖草药攒了很久都没舍得花掉的两元三毛钱,我决定先不买我最想买的书了,也不去吃最想吃的羊肉烩面了,或许这些钱能帮助我娘决定让我去。

所以,中午回到家时,我装着很激动的样子给我娘说,我在村北往县城去的路上捡到了一些钱。我娘开始有点惊喜和迟疑,问我详细的捡钱过程,被我伶俐的小嘴说得有鼻子有眼,环环相扣,合情合理,天衣无缝。

娘信了,终于舒了口气后慢慢地对我说,“后天娘带你去吃大桌”!

当这几个我最想听到的字从我娘嘴里说出口时, 我原本想象着我会高兴地大跳起来,但出乎意料地是,我当时竟然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就低头走开了。我自己都吃惊于我异乎寻常的冷静和淡定。也许,从那一刻起,我长大了。

随后的一天里,心里还是很快乐的。毕竟事情在向我想象得方向发展。我心中有点可以决定自己命运的成就感。

我体会到了努力是可以改变现状的,具体地说是可以走出窘境的方法。那是令我多么令我自信和骄傲啊!只是,我必须铜墙铁壁般牢牢地掩饰我这种万分激动的感受。因为,这个秘密只能我自己知道,一直到三十多年后,你看到此时此处,我写到这个故事的此时此刻。那是埋葬了三十多年的秘密,直到这个秘密因为隐藏了太久太久,经历了岁月的洗礼和封闭后,承受了情感的酝酿和煎熬后。再不写出来都会发酵甚至变质的时刻。亲爱的朋友,你是幸运的,至少你知道了。我的最亲爱的娘却永远都没机会知道了。

第三天早上,也就是梦寐以求要去参加结婚典礼的那天。我早早地起床,认真地洗了洗脸,连平时都记不得洗的脖子也有意地仔细洗了洗,唯恐不够干净,还小心翼翼地用毛巾把脖子擦了又擦。我既怕不干净还怕不慎把脖子给擦肿了。要知道我那脖子以往哪享受过被擦洗的特殊待遇啊!如果脖子会说话,一定会吃惊地说“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了”。

因为要去的村子离我家还比较远,大概有十几里远,我娘决定让在县城财政所上班的大哥借一下他们单位的自行车,由我大哥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娘和我一起去。那时的自行车就相当于现在的高级小轿车一样稀奇珍贵和豪华了。

我大哥也早早地到家里,还麻利认真地把自行车擦洗了好多遍,直到干净澄亮,连车子两个轮子的钢条都一根一根擦干干净净。

正准备出发时,娘又停下来认真想想、看看还有啥不妥。这一看娘的脸色一下子阴沉下来了,目光停在了我的双脚上。

原来我长久以来的穿着的那双黑色布鞋,不仅又脏又难看,而且最重要的是,右脚的那只鞋的鞋尖处,还不争气地,好像是故意作对似破了个洞。我的大脚趾不合时宜地露了出来。

我自己看了都羞愧地脸发红了,不知道如何是好,像只害羞的小鹿心里砰砰直跳,下排牙死死咬着上嘴唇,不知所措。

我差一点哭出来,但我没敢,鼻子不由自主地往上抽动了一下。

我娘站在原地呆滞了一小会儿,露出了不同寻常的笑意后对我和我大哥说,咱们再等一会儿,就放下东西出了家门。我死死盯着我娘的身影,发现娘往我家斜对门的嵩山家走去,心里一下子明白了,顿时一阵惊喜。

嵩山是我最好的朋友。他姥爷很宠爱他,对嵩山特别好。自从他随姥爷一起到村里生活以来,他姥爷给了他许多我过去从来没有见过、听说过、经历过的物品和事情。比如,每年嵩山生日时给他照相,还是照的嵩山坐着飞机的相片。我过去就没听说还有这种事,看着照片还以为是坐着真飞机照的呢。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在一个画着飞机的大布后面站着,站的位置正好是画的假飞机的驾驶舱的舱门处。嘿嘿,我自己都为自己的孤陋寡闻感到可笑。

我知道前几天嵩山的姥爷才给他买了一双大城市孩子才有的儿童鞋,鞋底是黄色胶,鞋帮和鞋面是带有松紧布、印有漫画图案,结实、好看、舒服、时尚,穿上马上就会让人感觉高人一等,自信骄傲。那双鞋一看就让人爱不释手,如果穿上那该是神仙般舒坦轻松吧,会不会有腾云驾雾的感觉呢?当时我都羡慕不已。只是谁好意思借人家的鞋穿呢?仅仅是想象一下罢了。我担心能不能借到,毕竟嵩山也是才穿没几天啊。他舍得借给我吗?他妈妈会大方地同意吗?万一他家里没有人那该咋办呢?哎呀!一连串的问号一下子堆积在我的脑海。

屋漏偏遇连阴雨,人倒霉了就是从一个不幸到另一个不幸的连滚翻。嵩山家没有人。人都到南地干活挖红薯去了。

还好,南地不算太远,大概不到三里吧。我娘硬是跑着不到20分钟找到他妈,短暂地说明情况。

嵩山妈也是心善豪爽。放下正在干的农活,直接和我娘一起回到家里,大方麻利地从柜子里拿出那双崭新的才穿了一次的鞋,毫不犹豫地递给了娘。娘双手接住,连声感激地说“放心吧!下午早早回来就还过来

我坐在自行车的前梁上面,大哥稳重地骑着车,娘斜坐在后车座上。一路上娘就告诉了我借鞋的过程,她还特别反复交代,到了人家家里,给我找个地方坐,千万不要乱跑,一定小心不要把嵩山家的鞋给弄脏弄破了;喜糖就不要去抢了,到时候让我大哥给抢到后送给我。我娘好像知道我一切的心思似的,犹如我肚子里的蛔虫。知子莫如母啊!

我像个小俘虏一样,只知道点头称是。

很快到了结婚的那家。主人热情接待,把我们让到了早准备好接待的屋子里。桌凳、茶水都事先备好。娘找了个不妨碍人走动的僻静角落的座位,低声告诉我,让我一直坐在这里不要随意走动,等婚宴结束时她过来找我。因为我们那里接待,男女客人是要分开坐的。有时候大人和小孩子也要分开去坐。新娘子家的来人最尊贵,都是安排在主人家最正屋的正堂的位置。这些礼仪规矩我娘早都给我说过,我也经历过,所以,很知趣的听从安排。

经过千辛万苦,我终于在真正属于自己的凳子坐下了。谢天谢地!我的愿望终于很快就要实现了。

因为只要新娘子接回家,很快村里有威望的人就会在院子里搞一个简单热闹的仪式,等最后司仪宣布新郎新娘送入洞房并撒糖,婚礼就算结束了。从屋顶、树上的大喇叭里就可以知道啥时正式开席就宴了。我静静地如石像般坐在那里,即便是这样,仍然有许多孩子和大人看见了我脚上那双好看、新潮的儿童鞋。羡慕的眼神让我顿时幸福无比,似乎忘记了那双鞋是借的而不是自己的了。

喜宴上,我快乐而小心地吃着自己最想吃的各种美食,主要是怕菜汤滴在鞋上。我没敢多喝水。连吃饭的中间我想上厕所,都因为怕把鞋给弄脏了而默默忍着。到最后实在憋不住了,就强忍着,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也没敢出去。

我们那里的宴席是八凉八热带两汤,也就是八道凉菜,八道热菜,再加上两碗汤。八个人一桌。当时还没有上整只鸡和整条鱼的。鱼和鸡是后来生活条件好了才有的。

等宴席结束时,客人们陆续和主人打招呼告别。我娘和我哥也来喊我一起和主人告别。大家的心情都在这喜庆的气氛里被感染到了极点,个个面带笑容,满面春风。娘也少有的容光焕发,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刚出了村子,一阵狂风刮过,乌云密布的天空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我们像热锅上的蚂蚁,赶紧迅速到田野里一处烧砖的空砖窑里避雨。

在窑洞里,娘四处极力找寻,着急得像推磨的四处转圈。好不容易找到半块烂的化肥塑料袋,让我把鞋脱掉,用化肥袋子把那双鞋紧紧地包了又包。我明白娘的意思,啥也没有说。娘对我说:“天上下雨心里晴,只要心里是晴天,雨天永远没有晴天多!”我异常深刻地记住了这句话。

等雨变小后,乡村的泥路已经坑坑洼洼,积满了泥水,粘湿的路面已经无法骑自行车,车瓦里面塞满了厚厚沉重的泥巴。娘让我光着脚坐在自行车上,大哥在前面扶着车把推着车,娘在车座后面推着车。

那双包好的鞋还揣在娘的怀里的衣服里面。娘尽可能的弯着腰、低着头,尽量不让雨水滴在包鞋的塑料袋上。

我看着这些,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了好久,但还是控制不住,悄悄地流了出来。我故意用手自然地遮着脸,不让娘看见。

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远处的田庄村在我眼里模糊不清。遇到太大的水坑和泥窝,我只好下了车步行。最后,我索性主动不再坐在车上,以便让我哥推车轻松些。

走了将近三个小时,天都要黑了,才回到家里

阿弥陀佛!一进屋门,娘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裹严密的塑料袋,那双鞋完好无损地呈现在我们面前,还带着娘微微的体温。随即,娘随手拉了一把破油纸伞,迅速往嵩山家走去。

娘出家门时一手拿伞一手弯腰拿鞋的背影,像一幅油画一样,始终清晰地留在我的脑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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